塵緣

煙雨江南

歷史軍事

  那壹天,我搖動所有的經桶,不為超度,只為觸摸妳的指尖;   那壹年,在山路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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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十八 池魚

塵緣 by 煙雨江南

2018-8-30 14:39

  紀若塵緩緩睜開雙眼,壹縷耀眼的陽光刺得他雙眼壹陣生痛,不得不重新閉上眼睛。
  他安心閉目躺著,僅以其它感識探尋著周圍天地。此地風和日暖,時聞聲聲鳥鳴,草木清香陣陣,安寧祥和,令人只想睡去。他頭下枕著壹片軟玉溫香,又有壹縷淡淡幽香悄然漫過鼻端。
  他猶記得陰間之事,倒未曾想醒來後二人還是如此親密,這實與她性情不符,估計多半是她無力動彈的緣故。
  紀若塵倒不介意這種親近,在陰間地府大鬧壹場後,他多年形成的隱忍性情已悄然間有些改變。此時他仍不知魂魄是如何歸竅的,但將他提出陰間的道法出自本宗之手,並無疑義。
  “妳感覺好些沒有,可有何不妥嗎?”紀若塵悠然道。
  此時傳來壹個柔柔的聲音:“我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公子言中的那個她,指得是誰家的姑娘。”
  紀若塵吃了壹驚,忙張目壹望,眼前立現壹張柔淡婉約,雙瞳如水的面容,不是青衣,卻又是誰?
  她雙手捧著壹盞小小的白瓷酒杯,正自望著他,似笑非笑。
  紀若塵心誌再堅,面皮再厚,在青衣如水目光前都會土崩瓦解。他臉上壹紅,咳嗽數聲,掩飾道:“我剛剛醒來,神識不清,剛才可是說了什麽嗎?”
  青衣含笑道:“公子神遊地府,剛剛魂魄才歸來呢!只是想不到公子原來如此風流,在冥府陰司中也不忘愛惜佳人,此時還是念念不忘。想來此番魂魄歸竅,還是很有些不情不願的。只是不知那家姑娘是誰,想必人才無雙,青衣倒想見見。”
  紀若塵面色更紅。他此時已發覺身處壹處山清水秀的草坡上,青衣跪坐於地,自己就枕在她的腿上。從她手中酒杯中傳來陣陣濃郁酒香,香氣壹入鼻,紀若塵腹中立感饑餓。
  可是此番重見青衣,紀若塵心中喜悅暗湧,剎那已驅散了其它。他翻身坐起,忽然壹把將青衣擁進懷中!
  青衣臉上笑容剎那間凝固,酒盞在指間傾斜,掉落,酒漿漫灑在青青碧草間。纖長五指輕顫,猶豫壹刻,終回擁過去。
  她幽幽壹嘆,輕輕將頭埋在他的懷中。
  兩人相擁片刻,紀若塵才放開青衣,問道:“青衣,妳不是在無盡海嗎,怎麽會在這裏的?這又是哪裏?”
  青衣又過了片刻,才將頭擡起,面上又是柔淡如水的笑,“無盡海很悶的,我待不大住,就又偷偷跑了出來,後來就在這裏找到了公子。依著妳們人的劃分,此地該屬利州境內,離西玄山不遠。”
  紀若塵不禁有些奇怪,天地如此之大,青衣怎會找得到自己?難道兩人真是有緣如此?
  他這壹番疑惑,已被青衣看在眼裏。她淺淺壹笑,道:“公子怕是忘了青衣是妖,這個……鼻子是很靈的,壹路尋著,就尋到了這裏,未曾想公子已是魂魄離體。好在公子有兩件厲害法寶守著,群邪遠避。公子未醒時只消離地,身軀就會重逾千斤,我搬不動公子,只好在這裏守著,還好公子的法寶倒沒有為難我。我守了七日,公子也就醒了。”
  紀若塵奇道:“法寶?哪兩件法寶?”
  “壹件看上去似是尊巨大光鼎,另壹樣則是壹道青光,具體是什麽,我就看不清了。”
  紀若塵壹聽已知壹個是文王山河鼎,另壹件多半是那塊青石。他倒沒想兩寶如此有靈性,竟然會自行護主,以此論之,至少也得位列洪荒之屬。可是青衣不是十分畏懼文王山河鼎嗎,怎麽這壹次倒是不怕了?
  見紀若塵問起,青衣道:“怕還是怕的,所以要飲酒壯膽。公子……今日……”
  青衣雖然仍是淺笑,但眼中淒然之意已有些掩飾不住。紀若塵凝望著她雙瞳,柔聲道:“青衣,妳怎麽了,有什麽話要說嗎?”
  青衣望向壹旁,避開了紀若塵的目光,道:“今日已是九月初二,早過了公子定親之期,聽說西玄山上此時已是高朋滿座,貴客雲集,萬事俱備,只等公子回山。公子既已魂魄歸竅,就早些回山吧,免得諸位真人難做。反正……遲些早些,妳都是要回去的。”
  紀若塵呆呆地聽著她娓娓道完,胸口就似被壹塊巨石堵住,再也說不出壹句話來。此番回魂醒來,重見青衣,他下意識的不去細想時間問題,未想到還是被青衣壹語道破。只是她說得也對,遲些早些,他都是要回山的。
  這邊舍不下青衣,那邊西玄山上,想必顧清已等了多時。孰輕孰重,何去何從?
  青衣盈盈站起,輕笑道:“世間又安得兩全之法?公子不必多想。此時西玄山上想來也該很熱鬧的,青衣素喜熱鬧,就跟著公子回山討壹杯喜酒喝吧。不過青衣是妖,不知上不上得西玄山?”
  紀若塵實是無言以對,只能嘆道:“為何上不得?”
  青衣嫣然壹笑,道:“即是如此,那上山以後就要公子護著我的周全了。走吧,九月初八也是吉日,利嫁娶,出行。我們即刻啟程,還能趕得上這壹天。”
  望著宛如壹朵青雲冉冉飄走的青衣,紀若塵怔然立了片刻,才隨後追去。
  “已是九月了嗎?好快,這壹轉眼的功夫,就已經是六年多了……”
  楊玉環凝望著梳妝境中的自己。
  境中玉人肌如雪,腮凝紅,眸似秋水,唇如點朱,壹眼望去,竟有淡淡雲煙浮起,將那絕世容顏掩映得若隱若現。
  殿中十余宮女穿梭往來,流水般將胭脂、眉筆、角梳、玉釵送進來。兩名宮女壹左壹右,正小心翼翼地為楊玉環挽起青絲,唯恐弄亂了哪怕是壹絲的秀發。她們額頭已微微見汗,可儼然顧不上擦拭。好在另有兩名宮女執著雪白錦帕,極小心地為她們拭去額頭面上的汗滴。這倒非是體恤宮人,而只是怕她們汗水滴下,汙了楊妃青絲霓裳。
  楊玉環已坐了壹個時辰,仍挺拔端坐,不動分毫。
  面前妝境中映出半片宮窗,窗外依是艷陽高照,卻忽見壹片黃葉飄過。
  又快是秋了,每到入秋時,她都會別有感觸。
  六年前那個午後艷陽似火,方當盛夏,可是在她心中,在他離去的剎那,已是漫天黃葉飛舞。
  或許是機緣巧合,第二日妙玉即登門拜訪,要收她為徒。她應允了,又用回了過繼給洛府之前的名字——楊玉環,自那以後,她再未入洛府壹步。這倒非是她忘本,而只是不想再提起那個名字,不想再看到那間書房。
  “娘娘,都收拾好了。”壹旁的宮女躬身道,她這才發覺已近黃昏,在熊熊燭火的映照下,妝鏡中的麗人美得更是無法形容。
  楊玉環仍然端坐不動,只將右手輕輕向外壹揮。十余宮女垂首彎腰,無聲退出了殿外。
  妝鏡中又是壹片黃葉飄過。
  她壹雙黛眉微不可察地皺了壹皺,眼中泛起壹層淡淡水霧。今日不知為何,她心中別有感觸,冰封了數載的心,又裂開了壹道細紋。
  是因為那壹方染血青石嗎?雖然等了六年才等來這麽壹點關於他的線索,可是她卻極不願意想起這方青石,甚至有意的想要去遺忘,可是她做不到。每每中夜夢回,她都會看到那方青石在她眼前滴血而泣!
  她已否認了千遍萬遍,心內深處卻知,那就是曾佩在他胸口的青石。
  只是這方通靈青石何以會落到紀若塵手中,他又因何不肯向自己吐實,千方百計地要掩藏這方青石的存在?道德宗此次向明皇所獻丹藥甚是貴重,就是等閑修道大派也拿不出這等丹藥來,依理來論,氣度該當不會小到怕自己會見寶起意,出言討要。且就算自己想討,修道人也盡有無數理由回絕。
  那紀若塵何以還要當面說謊?思來想去,唯有做賊心虛四字似可解釋。
  自那日與紀若塵相見後,她心內早已不知權衡思量了多少遍,考慮過無數種可能。可是當這四個字在心內浮現後,就若幽魂壹般徘徊於胸,再也不肯消去。
  她又當如何去做?
  入長安之前,本師妙玉曾經反復叮囑她凡事以大局為重,以天下蒼生為念,不可以壹己之私害苦了天下百姓。此前雖有千裏飛騎送荔枝之舉,那也是明皇之命,仔細論起,只是細枝而非大節。
  她心內掙紮不定,緩緩擡手,端起妝臺上壹碗養容參湯,輕輕地喝了壹口。參湯苦澀厚重,藥力極佳。湯中下了十余味藥,君臣佐使無不恰到好處,顯是出自大家之手。
  楊玉環細巧靈舌微微顫動,細細分辨著參湯藥味,終自重重藥效之底發覺了壹絲若有若無的腥氣。這是金絲槿獨有的氣息。金絲槿乃是極罕見的珍藥,除去種種修道人珍視不已的效用外,它另有壹樣少有人知的用處,那即是尋常女子只消嗅到了壹點味道,即會整年無法有孕。
  這壹碗參湯,乃是出自太子府,為本朝太子李亨所獻。此湯出處來歷如此明顯,自是因為李亨自以為無人能窺破他所布機關之故。也難怪他自信,這壹碗參湯就是孫果喝了,也多半發覺不出什麽。只楊玉環生具天眼神通,又有心體察,才能對隱藏於重重靈藥之下的金絲槿洞若燭火。
  “想不到太子府中還藏著壹位高人……”楊玉環慢慢飲盡參湯,唇角泛起壹絲冷笑。
  其實又何止是太子如此,自她入宮以來,飲食茶水時不時會多出各式各樣的奇毒異藥。如此情形,每過數日就會來上壹回。這些毒藥與金絲槿實是天淵之別,用心之狠毒卻往往有過之而無不及。她雖不懼藥石,但這種事多了也會心煩,於是暗使手段,不動聲色地處死了十余名宮女太監,又逼得壹位偏妃跳井自盡後,宮內外諸人才稍有收斂。
  深宮死鬥,楊玉環早不陌生,猶豫不定的原因,只是因為這與他有關而已。
  當的壹聲輕響,已空了的參湯碗放回妝臺。
  此時殿門微開,壹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壹路碎步跑了進來,在她身側跪下,低聲道:“稟娘娘,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安大人將於三日後入京來朝,他已先遣快馬將獻給娘娘的禮物送了過來,此刻都放在如意殿中,聽說裏面很有幾件塞外珍稀物事。娘娘何時去看看?”
  楊玉環雙目低垂,淡淡地道:“先放著吧,朝內外的事情怎麽樣了?”
  這話本不該向壹個小太監問,但那小太監竟然答道:“殿前鬥法之後,真武觀顏面盡失,孫果整天躲在真武觀中,稱病不出,也不許門下弟子出觀門壹步。這些日子裏陛下對道德宗雲風道長仰慕得緊,每日都要與他坐而論道。陛下已另撥了壹處宅院給道德宗群仙暫作棲身之所,已打掃幹凈,明日就可遷進去了。我聽說陛下另行許了雲風道長在長安城內擇選風水寶地,建壹所道德別院,壹來陛下可日日與聞大道,二來可就近護佑本朝平安。”
  楊玉環嗯了壹聲,又道:“難道陛下就不再關心那幅神州氣運圖了嗎?”
  小太監道:“雲風言道那只是孫果為掩飾真武觀無能而說的謊言,實際上根本不存在什麽神州氣運圖。陛下似已信了。”
  楊玉環又問道:“孫果就此蟄伏了嗎?”
  “並非如此。據我所知,他這幾日正加緊與數位歸隱潛修的真人聯系,應是有所圖謀。就算孫果實力不濟,司馬承禎道行人望素來不弱,也不會坐視多年辛苦經營的局面毀於壹旦。”
  楊玉環點了點頭,以手輕揉著太陽穴,淡淡地道:“去傳紀若塵,就說哀家要見他,著他即刻晉見。”
  那小太監道:“娘娘有所不知,殿前鬥法當晚,那紀若塵就已離了長安,此時尚未回來。”
  楊玉環默然許久,伸手拉開妝臺,取出壹軸小小畫卷,遞給了那小太監,淡淡地道:“明日道德宗群道搬離驛站之後,使役打掃之前,妳設法將這個東西放入原本紀若塵所居客房,辦得到嗎?”
  小太監接過畫卷,看也不看就放在懷中,忽然輕輕笑道:“師妹盡管放心,這點小事我還辦不好嗎?看來師妹是要坑害道德宗呢,果然好氣魄!只是師妹若在陛下面前隨便說上兩句,豈不是容易得多?哪用得著這麽大費周章?”
  楊玉環玉面凝霜,冷道:“在陛下眼中我素來不理會朝政,如此方能得他毫無保留的寵信,這道德宗與真武觀之間的爭鬥,叫我如何去說?另外宮中人多耳雜,這師兄妹之類的稱呼再也不要提起!妳修道四十余年,師父對妳寄予了厚望,怎還能如此輕浮?”
  小太監不敢多言,唯唯諾諾,低首出殿去了,行出殿門之後,眼光深處才閃過壹絲陰冷笑意。
  ※※※
  西玄山上,莫幹峰頂,處處是壹派喜樂升平之相。這已非止是張燈結彩那樣簡單,碧空中青鸞回旋,湖溪處丹鶴成群,碧草上白虎臥眠,如此方是仙家氣象,與凡俗不同。
  然而太上道德宮中來來往往的道士賓客盡管衣著光鮮,面上卻皆有憂色,與周圍壹派慶典的喜慶氛圍格格不入。
  太上道德宮東北角上,有壹處宮殿群落與眾不同。此殿名為九幽殿,灰墻黑瓦,院中皆是枯木槁草,墻角檐下,到處都是蛛網灰塵,也不知多久沒有打掃了。院中枯樹上歇著幾只黑鴉,嘎嘎地叫個不停,使得這壹處九幽殿鬼氣森森,與別殿大為不同。
  九幽殿主殿大門緊閉,門前守著四位道德宗弟子。紫雲真人則在殿前走來走去,面色焦急,頗有失從容不迫的風範。他不知踱過幾百個圈子,忽然立定了腳步,身形壹晃間已立在玉階頂,殿門前。
  兩扇黑鐵大門吱吱呀呀壹陣響,徐徐打開,壹道透骨森寒的陰風立刻從殿中湧出。饒是那四名弟子道行不弱,被這陰風撲面壹吹,也覺得四肢百骸如同被幾十枝利針刺入,壹時間面色皆白。紫雲真人對陰風恍如不覺,只是望著殿中。
  殿門大開之後,顧守真真人自殿中步出,在他之後,太微和玉玄兩位壹左壹右同時行出。三位真人看上去盡是疲憊之色,眼中神光不再。
  “怎樣?”紫雲真人問道。
  顧守真笑道:“道祖護佑,終於將若塵三魂七魄從地府拉回陽間了。”
  紫雲真人喜道:“如此最好!諸位真人有所不知,這幾天那雲中天海簡直是要鬧到了天上去,也唯有紫陽真人這等好涵養才能忍得下他!我看他多半是想逼著玉虛真人冒險行壹次地府,看能不能尋回若塵的魂魄來。若玉虛真人有了什麽傷損,怕不是正合了他的意?若塵現在何處,幾時能夠回山?”
  守真真人苦笑道:“我等真元已經耗盡,實已無力再運壹次三洞飛玄大陣,搜尋若塵所在。不過若塵魂魄確已歸竅無疑,他通曉世事,醒來後知時辰已過,定會曉夜兼程回山,紫雲真人無須擔心。待三日後我們真元盡復,再行查探若塵方位即是。”
  紫雲真人點頭道:“很好!三位真人先去歇息,我即刻通知玉虛真人出關,再將此事告知雲中居諸賓,也省得那雲中天海日日吵鬧!”
  片刻之後,待客的鳳西軒中爭執又起。
  “什麽天大的好消息,原來還是不知道那臭小子什麽時候回山!哼,魂魄已然歸竅,只是不知何時歸來。這等搪塞之言,我也會說!若妳道德宗自詡天下第壹,看不上我們的清兒,何不早說?”
  天海老人滿面紅光,越說越怒,到後來忍不住拍案而起。他這壹拍不要緊,面前已在收官的壹局棋登時被拍得散了。
  天海老人這壹番話實說得有些重了,紫雲真人壹張臉登時布滿黑氣,眼角隱現黑色雲紋,眼看著就有動手之意。天海老人斜睨著他,倒也不懼。
  此時紋枰對面的紫陽真人撫須笑道:“我道德宗不過是弟子多了些,說來遠不若雲中居擇徒嚴謹,哪敢妄稱什麽天下第壹?清兒無論修為人品皆是百年不遇,若塵能得此佳侶,實是百世修來的福分。此次事出意外,誤了良辰吉時,我宗已盡力補救,天海道兄也是看在眼裏的。道兄休要動怒,難得這幾年妳我屢次相逢,緣分非淺,來來來,下棋,下棋!”
  天海老人雙眼壹瞪,道:“這壹局棋已然亂了,還怎麽下?”
  紫陽含笑道:“這局官子未完紋枰已亂,自是不算的,咱們重新來過。”
  天海老人哼了壹聲,這才在紋枰前坐下,重分黑白,與紫陽真人殺在了壹處。紫雲真人嘿了壹聲,忍不住道:“素聞雲中天海國手無雙,今日壹見果然名不虛傳,功力盡在紋枰之外!嘿嘿,十五連勝,勝得好!”
  原來天海與紫陽已奕了七日七夜,他棋力本較紫陽為厚,連勝了十余盤,大喜之余不由得生起些輕敵之心,壹個不小心已是落後之局。剛剛那盤已在收官,天海老人仍是貼不出目來,因此與紫雲真人爭執只是借題發揮,本意實是要攪了棋盤,好讓連勝之數得以延續。紫雲正是有見於此,才忍不住出言譏諷。
  天海全神弈棋,只當沒聽見紫雲真人說了些什麽。
  紀若塵行蹤已現,即將回山的消息頃刻間已然傳開,原本屢被推遲、似已遙遙無期的定親之禮也重新被定在了十月初八。於是太上道德宮凝重陰抑的氣氛為之盡掃。只是凡事總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太上道德宮中也非是人人都喜諸於外。
  啪的壹聲,壹顆白子落下,盡斷黑棋大龍生機。
  “這壹局妳的水準可是直落三千丈呢,怎樣,是否想重開壹局?”顧清將手中白子投入玉盒。
  楚寒苦笑著搖了搖頭,開始收拾起紋枰上的棋子。他與顧清棋藝相去無幾,但歷來弈棋都是十奕九輸,其實就是輸在了心態上。他心誌堅毅,已是世所罕見,可是顧清胸中自有天地,視世間萬物有如浮雲,與他實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境界。楚寒此刻心有掛牽,更是壹敗塗地。
  他沈吟片刻,終於道:“清兒,這是我最後壹次如此稱呼妳了。這些時日我反復思量,卻有壹事始終橫亙於胸,百思不得其解,此刻鬥膽壹問,妳若是不想答,也就罷了。”
  顧清道:“但講無妨。”
  楚寒聲音中有了壹絲顫抖,道:“清兒,妳與紀若塵此前不過相見數次,怎會……怎會用情如此之深?我輩以大道為本,哪有壹見鐘情這等事?”
  顧清素手極罕見地輕輕壹顫,望了楚寒片刻,方繼續收拾棋子,壹邊淡然道:“楚師兄,此事若不說與妳知,只怕妳從此道心不穩,影響了今生成就。也罷,我與若塵是有前緣的,當日在這西玄山上,太清池旁的相見,實是九十九世修來之緣。我如此說,楚師兄可是明白了?”
  楚寒默然良久,方苦笑道:“世間萬事皆有前因後果,若事事皆依因果而行,豈不是活得如扯線木偶壹般?”
  顧清淡淡地道:“師兄此言差矣。逆緣而動是壹種法,依緣而行也是壹種法,如何選擇,只在本心而已。我與若塵既已在太清池旁相遇,此時此刻,縱是沒有前緣牽掛,此生也當永為道侶,不離不棄。”
  楚寒面色越來越是蒼白,勉強道了句:“我明白了……”忽而壹口血噴出,濺滿紋枰。
  他壹言不發,揮袖壹拂,壹道罡風自袖中吹出,將紋枰、木幾、雲子和鮮血都化得幹幹凈凈,然後向顧清壹禮,方徐步離去。
  顧清是此次大典主角,禮遇別有不同,太上道德宮中壹整套清雅別院都與她暫住。楚寒離院而出時,正迎面遇上了石磯。石磯壹把拉住了他,道:“楚師兄,聽說姬冰仙午時已然出關,道行又進壹層。今晚妳給我掠陣,我們去攻她的冰心居吧!”
  楚寒搖了搖頭,只是道:“我真元上出了些許問題,要清靜壹下。師妹,這裏畢竟是太上道德宮,非是我們雲中居,妳可不要鬧得太過了,小心師父責罰。那時我可就護不了妳了。”
  直看著楚寒身影消失,石磯才頓了頓足,自語道:“什麽真元上出了些問題,我看是心裏犯了相思才是真的。唉,這壹大塊木頭,看來我是沒什麽指望了。除了他之外,門中也沒什麽看得上眼的人,這可如何是好?……嗯,看來應該像清妹妹那樣,在道德宗裏挑壹個道侶好了。”
  她壹旋身進了別院,正看見顧清憑窗而立,靜靜望著蒼茫雲天。石磯在顧清身後立定,輕笑道:“聽說姬冰仙午時出關,道行又進了壹重呢!清妹妹,明晚陪我去攻冰心居吧,看看那姬冰仙變得有多厲害了。”
  顧清哦了壹聲,淡淡地道:“她道行進了壹層也不過是上清太聖境而已,有什麽好攻的。”
  石磯吐了吐舌頭,道:“於妳當然沒什麽好攻的,於我可不壹樣呢!唉,妳不願去也罷,我自行去攻就是。”
  顧清轉過身來,微笑道:“掌門師兄的脾氣妳也是知道的。妳此次主動挑釁,打贏了壹切好說,若是輸了,估計至少要面壁思過壹年,妳可要想好了再作決定。”
  石磯面色登時有些難看,壹頓足,氣道:“就是面壁三年,那也是以後的事了,我又怕什麽?”
  顧清嘆道:“妳啊……此次來儀賓客眾多,當中那李太白不光是詩才冠絕天下,壹身道行也超凡脫俗,妳若能央得他與妳幾首詩詞墨寶,我看就算是打輸了,掌門師兄也不會責怪妳的。”
  石磯眼睛壹亮,繞著顧清奔了壹周,笑道:“還是妳最好!對了,少有看妳這等心事重重的樣子,那紀若塵不是已經找到了嗎,還有什麽好愁的?”
  顧清道:“此次來賀賓客眾多,其中很有幾個特別的人物,嗯,我只是想壹壹見見他們而已。”
  石磯奇道:“那去見就是了,這又有什麽難的?”
  顧清雙眉微顰,道:“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此次來賓當中,有壹個人是我怎麽也見不到的。”
  這壹次石磯倒是真有些茫然不解。
  再次踏上通往太上道德宮的石階時,望著眼前黑壓壓壹片的人群,紀若塵不禁有些咋舌,萬沒想到竟然會是這麽大的陣仗。等在廣場上的人中道德宗弟子還是少數,大多是服色各異的來賓賀客。紀若塵分明記得紫陽真人說過這壹次定親之禮只會邀請三五親近道友,可此刻光是廣場上的來賓就已近百人,這是怎麽回事?而且來賓當中,分明還有幾個本不該出現的人。
  兩位引路的道德宗年輕道士迎上前來,剛開口道了聲“若塵師叔祖,諸位真人已在太上道德宗等候多時了……”,兩人中間就忽然多了壹個高大魁梧,壯如象,威如龍的身影,肩膀左右壹靠,兩名道德宗弟子就分向左右跌出。
  他據好了位置,向紀若塵抱拳壹禮,黑似鍋底的龍首象面上興奮得直透紅光,聲堪比太上道德宗晚課巨鐘,直是滿山皆聞:“紀少仙大喜!能得如此佳侶為伴,就是天上神仙也不過如此。如此盛會,又怎能少了我們兄弟兩個?此次……咦?!”
  這人正是龍象天君。七聖山份屬邪派,與道德宗雖不能說是不死不休,但原本也是老死而不相往來的交情。龍象天君能夠堂而皇之地站在太上道德宮前而沒有被道德宗群道分屍,已可算是不大不小的奇事壹件,此刻居然還能站在這裏侃侃而談?
  紀若塵心中驚訝未定。那龍象天君說到我們兄弟四字時,忽覺得身旁十分冷清,與往昔感覺大不相同,於是左右壹望,果然根本不見白虎天君的身影。他大感愕然,心想賀喜這等大好事自當勇往直前,萬萬不可落於人後,白虎天君剛剛明明就在身邊,怎麽此刻卻消失不見了?難道是被哪個道德宗的老神仙給下手暗算了不成?
  龍象天君瞪圓雙眼,四下搜尋,終於在人叢中找到了白虎天君。白虎天君躲在賓客群中,正拼命地向龍象天君使著眼色,又向紀若塵身後指去。
  龍象天君大惑不解,轉頭望去時,才看到青衣盈盈立在紀若塵身後,壹雙妙目似笑非笑,正望著他看個不休。龍象心中狂跳,隱隱覺得有什麽不對,可是具體又說不上來。他倒有急智,立刻道壹聲:“此次我兄弟只是上山來看看,紀公子萬勿將我等放在心上!”
  話音未落,龍象天君已壹躍而起,轟然落在白虎天君身後,將周圍貴賓賀客撞得東倒西歪。眾賓客或修養過人,或自恃身份,或有些畏懼二天君道行,怒目相向的多,欲下場動粗的無。
  紀若塵怔在當地,半天仍不明所以。
  “怎麽青衣小姐也來了?!”人群中龍象天君拼命壓低聲音道。
  “妳才看到啊,剛才拉都拉不住妳!”白虎天君恨恨不已。
  “這個,青衣小姐似乎……對公子有點意思?”
  “何止是有點!妳這蠢材,現在可明白了嗎?”
  龍象天君連連點頭,唔唔有聲,可是從表情上看仍是壹頭霧水。萬不得已,白虎天君不得不解釋壹番,以防龍象天君將來再捅出什麽婁子來。
  “青衣小姐來自無盡海,要與紀若塵定親的顧清則出身雲中居,兩位大小姐哪個是妳得罪得起的?妳胡亂出風頭,將來死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白虎怒道。
  “可是……”龍象仍有些懵懵懂懂。
  “人家是賢淑仙子,自然不會當面鬥起來,可是背後難保不做點什麽。就算她們什麽都不能做,胸中壹縷怨氣也是有的,總得找地方發泄發泄,這叫做遷怒!還不懂?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總懂了吧?妳就是那池魚!”
  白虎天君實是恨鐵不成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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